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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镇妖鼓

小说:北洋奇案 作者:北冥鬼叔 字数:3142 更新时间:2018-07-03 19:39:20
1

北平。

天桥下,十几个苦孩子正聚在一起烤火取暖,胡同口子里风紧,挑着担子卖菜的正嚷嚷着在抢地方儿,急得面红耳赤。早来卖早点的已将宝地抡了圆,支起锅灶笑哈哈看热闹,门前拉洋车的吆喝着号子熟稔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,大胡同买菜的丫鬟被偷了钱,急得干瞪眼,那小偷却眼睛滴溜溜转,一个鹞子翻身,躲在洋车前头几下不见了踪影。

“杜爷,有人越界了。”

杜城穿着捕服,双手插袖笼子里,耸拉着肩正懒洋洋在早点摊上扫来扫去,屁股后头,差役小六儿垂头禀报。

杜城眼都没回,在跟前儿端起一碗豆汁儿吹了吹:“前脚后脚?”

“杜爷,前脚后脚都越了。”

“哦?”杜城刚嘘嘴准备喝一口,歪头皱眉道:“哪家的皮货,这么钝呐。”

“可能是叉子胡同新上的货,没浸过水,硬茬多。”小六儿撇嘴道。

杜城手顿住,将瓷碗儿里的豆汁嘬了一口,对身后支了支头,小六儿大喜,立即回头怒吼:“给我将那蟊贼拿下。”

烤火的苦孩子们早就盯着那小偷了,闻言一拥而上,将人群中一个身形消瘦,穿着褂子的少年团团围住,这少年身手不弱,竟然拳打脚踢踢开几个,但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,几下就给他摁倒在地,这少年兀自挣扎,一张口咬在了旁人手上,疼的那苦孩子啊一声惨叫。

小六儿见状,冲两步上前去给了那少年一脚,那少年呃一声闷哼,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起不来了。

“还敢跑,也不打听打听,这天桥一代,方方面面的是谁罩着,我家杜爷眼皮子底下也敢偷东西,活得不耐烦了你!”小六儿搓搓手,将少年手中的钱袋子给捡了起来,拍打干净后,垂身递给身后插着手走来的杜城。

“杜爷,人赃俱获。”

杜城轻轻点点头,皱眉将那钱袋子拿过来,上手掂量了几下,银元哗啦啦响,足色的袁大头,嚯。

“你小子,不是新手吧,下手专挑肥肉啃,也不怕塞牙。”杜城皱眉。

“我,我是旗人!”那少年声音脆生,瞪着眼喝道。

杜城嗤了下鼻子,蹲下身来拎起那少年脑袋:“旗人犯法,罪加一等,小子,现如今已经是中华民国,旗人那面儿龙旗遮不住天啦。”

“我没有偷钱!”少年又犟道。

“那这是什么?”杜城给了少年一个脑崩儿,痛的少年龇牙咧嘴,少年恨恨地抬头:“这是我家的钱,她们抢我家钱,还害死了我爹娘。”

“哦?”杜城皱了皱眉。

“你家是哪儿的,你爹娘又是谁?”小六儿喝问。

“我不告诉你,你们都是坏人。”地下少年眸子露出仇恨目光,杜城疑惑地站起身来,叫过那丢钱的丫鬟,那丫鬟也已哭的梨花带雨,挪着三寸金莲委身对杜城作了个揖:“官老爷,奴婢是贝勒府的下人,你们放了小贝勒吧,他是我前任主子唯一的独苗,奴婢不该声张的。”

说罢,丫鬟嘤嘤嘤哭泣起来。

杜城心中咯噔一声,皱眉问:“你是哪个贝勒府的下人?”

那丫鬟红着眼:“奴婢,唤做小红,是大义胡同,洛贝勒府上的,如今,如今已改换了门庭,新主子姓刘……”

小六儿一愣,蹲下身问那少年:“你爹是洛贝勒?”

那少年冷哼一声,恨恨地歪过头,不理会他们。

杜城皱了皱眉,顿了顿后俯下身,将少年身上的灰尘拍打了一下,叹气道:“孩子,你爹那是丢了天桥门楼上的镇妖鼓,畏罪自杀的,可不是被人害死的……”

说罢,杜城轻轻叹了口气。

要说这段时间,真是乱世多妖,自庚子年闹了八国联军破了大清国国运之后,北平的天是一天比一天邪,别说菩萨,大罗金仙都护不了北平的太平啦。这城中大大小小发生了不少奇案。前些日子的深夜,天桥门楼上那面明代的镇妖鼓竟不翼而飞,那镇妖鼓乃是天桥门建立之初就有的镇邪至宝,据说是明朝的黑衣宰相,虎面和尚姚广孝所立,专门镇着天桥下的妖魔,重逾千斤,平白无故,竟然不见了。

北洋政府这年头儿是袁世凯大总统当家,命令九门提督洛贝勒严查,查了十来天,把天桥门都快挖个遍,也没找着镇妖鼓的影子。

这镇妖鼓是整块儿的大青石雕刻,用的是上好的青白石,石头上纹着辟邪古兽,据说这天桥下头,早些年有一头蛟龙作怪,修这天桥门的时候是狂风暴雨,电闪雷鸣,众人只见一条蛟龙盘在城墙上张牙舞爪,那门阙怎么也拱不上去,吓的老百姓烧香拜佛,最后黑衣宰相姚广孝过来一看,说这头恶蛟不能降服,只能暂时用镇妖之物镇着,故而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,从河北深山中挖出一块儿巨石来,雕成了镇妖鼓做法放在天桥门上,别说,这么一放,那门阙真的就立起来了。

这好好的一面鼓,说没就没了,着实令百姓恐慌,兴许真是这镇妖鼓镇不住天桥门下头的妖魔,这阵子天桥街死了不少人,每日都有奔丧出殡的赶城门下过,搞得恐慌不已。

最离奇的是,五天前那九门提督洛贝勒,实在是查不出镇妖鼓的下落,竟然携夫人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杀了,留下家中独子,墙推众人倒,树倒猢狲散,没过多久,新上任的北平城防司令刘和平,就把洛贝勒的贝勒府给强占了,将洛贝勒一家老小赶了出去。

可怜这洛贝勒早些年也是四九城有一号的人物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……听说洛贝勒家中没有父母,只有一个独子,叫做洛小宝的,杜城不是很清楚,想来就是眼前这小子了。

这年头儿北洋政府里的官儿一茬一茬的换,当官比擦鞋还快,今天上台,没几天就下台了,再加上乱世多妖,这种家破人亡的事出的太多了。

“小家伙,你为何不去你娘那头儿?”杜城问道。

这小家伙的娘亲,乃是当年四大班子,麒麟苑的当家花旦,名号唤做飞天嫦娥梅月茹,坊间票友尊称梅仙子,嫁给洛贝勒之前,随便在麒麟苑支一嗓子,就有无数的人拜倒在石榴裙下,却为何,却为何会……

“我娘,我娘没有家人!”少年洛小宝呆了呆,提起他娘亲,这少年双目含泪,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块儿宝,如今,他洛小宝是没爹没娘了……

杜城一愣,皱眉细想,似乎是这样,当年那梅月茹是被戏班子的班主儿从大胡同里赎出去的,也是穷苦家庭出身,恐怕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呢。

“放开他吧!”

“是!”

众人将这洛小宝给松开来,这孩子在性格执拗,和自己的爹洛贝勒有七成相像,但这段时间陡遭大难,家破人亡,受尽了白眼冷眼,此刻再也按耐不住,低声呜咽哭泣起来,虽说在哭泣,却仍旧死死抿着嘴,不愿服软。

“小红是吧?这钱你拿去,赶紧买了菜回去交差吧,你们那新主子刘和平可不好伺候。”杜城将钱袋递给了小红,可是旋即皱了皱眉。

不对,这城防司令刘和平,霸占谁家不好,为何偏偏盯上了洛贝勒的府邸。

莫非……

杜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,但他位卑言轻,上头说不上话。

如今四九城的局势是一天变一个样,就算是衙门里当差的,也是朝不保夕,提心吊胆有一出没一出的过,他杜城能做什么呢?

丫鬟小红哎了一声,眸子看了看洛小宝,委身给他行了个礼,转过头一步三回头,慢慢地去了。

等到小红走后,杜城看向洛小宝:“小子,你这号儿的人我见的多了,你身后这几个,还有乾隆爷的嫡系后裔呢,论出身比你尊贵多了。”

洛小宝本在流泪,闻言恨恨地抬起头:“那又怎样?我爹是被冤枉的!”

“你爹冤枉?那大清国冤枉么?宣统皇帝冤枉么?满清的遗老遗少更冤枉呢,他们满人莫名其妙的就丢了江山,宣统皇帝溥仪莫名其妙的就丢了皇位,事出皆有因,兴许你爹娘这么做,是为了保护你呢!?”杜城语重心长地说。

他这话可不是胡诌,如今这个世道,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呢。

“走吧,以后跟着我!”

杜城拍拍衣袖,大清早的就遇到这茬子事,忒让他心情不好,如今都是民国的天了,怎么老有些遗老遗少闹事儿呢,看来啊还是这杀的头不够多。

小六在身后点头哈腰的,见那洛小宝儿还呆愣着,赶紧上去给他拉过来,洛小宝刚开始心不甘情不愿的,后来左思右想,我这,我这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了……越想越心急,最后眼里噙着泪,也就从了他们,被小六拽着手牵着,像是个听话的小黄门似的,周围那些苦孩子们得了小六的赏钱,买了几个热络的大窝头吃的欢乐,呵呵笑个不停。

天桥门在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被炮轰过,没轰开,墙楼上的瓮楼瓦片都快落没了,活像是一个秃了头的癞子,不过好在那瓮楼的大柱子还挺硬实,孤傲地挺着。

杜城双手插在袖笼子里,盯着城楼望了半晌,呸地一口吐了口唾沫:“这世道……还真他妈容易出幺蛾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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